【名著导读】《朝花夕拾》(9)《琐忆》

“徐子以告夷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今也不然:鸠舌之音,闻其声,皆雅言也。……”

以后可忘却了,大概也和现今的国粹保存大家的议论差不多。但我对于这中西学堂,却也不满足,因为那里面只教汉文,算学,英文和法文。功课较为别致的,还有杭州的求是书院[6],然而学费贵。

无须学费的学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7],目下不知道称为什么了,光复[8]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像《封神榜》[9]上“太极阵”“混元阵”一类的名目。总之,一进仪凤门[10],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烟通。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It is a cat.”“Is it a rat?”[11]一整天是读汉文:“君子曰,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爱其母,施及庄公。”[12]一整天是做汉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论》,《颍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论》。

初进去当然只能做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就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不但上讲堂时挟着一堆厚而且大的洋书,气昂昂地走着,决非只有一本“泼赖妈”[13]和四本《左传》[14]的三班生所敢正视;便是空着手,也一定将肘弯撑开,像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这一种螃蟹式的名公巨卿,现在都阔别得很久了,前四五年,竟在教育部的破脚躺椅上,发见了这姿势,然而这位老爷却并非雷电学堂出身的,可见螃蟹态度,在中国也颇普遍。

可爱的是桅杆。但并非如“东邻”的“支那通”[15]所说,因为它“挺然翘然”,又是什么的象征。乃是因为它高,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盘上。人如果爬到顶,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么远,我现在可委实有点记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险,下面张着网,即使跌下来,也不过如一条小鱼落在网子里;况且自从张网以后,听说也还没有人曾经跌下来。

原先还有一个池,给学生学游泳的,这里面却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当我进去时,早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还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庙旁是一座焚化字纸的砖炉,炉口上方横写着四个大字道:“敬惜字纸”。只可惜那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难讨替代[16],总在左近徘徊,虽然已有“伏魔大帝关圣帝君”镇压着。办学的人大概是好心肠的,所以每年七月十五,总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17],一个红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卢帽[18],捏诀[19],念咒:“回资啰,普弥耶吽!唵耶吽!唵!耶!吽!!!”[20]

【毗卢帽,是不是在《西游记》里也见过?】

我的前辈同学被关圣帝君镇压了一整年,就只在这时候得到一点好处,——虽然我并不深知是怎样的好处。所以当这些时,我每每想:做学生总得自己小心些。

总觉得不大合适,可是无法形容出这不合适来。现在是发见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乌烟瘴气”,庶几乎【或许,大概可以。】其可也。只得走开。近来是单是走开也就不容易,“正人君子”者流会说你骂人骂到了聘书,或者是发“名士”脾气[21],给你几句正经的俏皮话。不过那时还不打紧,学生所得的津贴,第一年不过二两银子,最初三个月的试习期内是零用五百文。于是毫无问题,去考矿路学堂[22]去了,也许是矿路学堂,已经有些记不真,文凭又不在手头,更无从查考。试验并不难,录取的。

这回不是It is a cat了,是Der Mann,Das Weib,DasKind[23]。汉文仍旧是“颍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但外加《小学集注》[24]。论文题目也小有不同,譬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是先前没有做过的。

此外还有所谓格致[25],地学,金石学,……都非常新鲜。但是还得声明:后两项,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并非讲舆地和钟鼎碑版[26]的。只是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平行线尤其讨厌。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27],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大抵看着《时务报》[28],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和教员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华盛顿[29]论》,汉文教员反而惴惴【zhuì形容发愁害怕的样子】地来问我们道:“华盛顿是什么东西呀?……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30]。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31]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32],柏拉图[33]也出来了,斯多噶[34]也出来了。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35],那书面上的张廉卿[36]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你这孩子有点不对了,拿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来去看去。”一位本家的老辈[37]严肃地对我说,而且递过一张报纸来。接来看时,“臣许应骙[38]跪奏……”,那文章现在是一句也不记得了,总之是参康有为变法[39]的;也不记得可曾抄了没有。

仍然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有闲空,就照例地吃侉饼,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论》。

但我们也曾经有过一个很不平安的时期。那是第二年,听说学校就要裁撤了。这也无怪,这学堂的设立,原是因为两江总督[40](大约是刘坤一[41]罢)听到青龙山的煤矿[42]出息好,所以开手的。待到开学时,煤矿那面却已将原先的技师辞退,换了一个不甚了然的人了。理由是:一、先前的技师薪水太贵;二、他们觉得开煤矿并不难。于是不到一年,就连煤在那里也不甚了然起来,终于是所得的煤,只能供烧那两架抽水机之用,就是抽了水掘煤,掘出煤来抽水,结一笔出入两清的账。既然开矿无利,矿路学堂自然也就无须乎开了,但是不知怎的,却又并不裁撤。到第三年我们下矿洞去看的时候,情形实在颇凄凉,抽水机当然还在转动,矿洞里积水却有半尺深,上面也点滴而下,几个矿工便在这里面鬼一般工作着。

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的那么容易。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结果还是一无所能,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43]了。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

【鲁迅因为学习成绩优异,被送往日本留学。】

留学的事,官僚也许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个因为祖母哭得死去活来,不去了,只剩了四个。日本是同中国很两样的,我们应该如何准备呢?有一个前辈同学在,比我们早一年毕业,曾经游历过日本,应该知道些情形。跑去请教之后,他郑重地说:

“日本的袜是万不能穿的,要多带些中国袜。我看纸票也不好,你们带去的钱不如都换了他们的现银。”

四个人都说遵命。别人不知其详,我是将钱都在上海换了日本的银元,还带了十双中国袜——白袜。

后来呢?后来,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国袜完全无用;一元的银圆日本早已废置不用了,又赔钱换了半元的银圆和纸票。

十月八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1926年11月25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二期。

[2]沈四太太周家的房客。

[3]中西学堂全称“绍郡中西学堂”,绍兴徐树兰创办的一所私立学校,1897年建立,1899年秋改为绍兴府学堂,1906年改称绍兴府中学堂。现在是绍兴市第一中学。

[4]“四书”即儒家经典《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北宋时程颢、程颐特别推崇《礼记》中的《大学》、《中庸》二篇,南宋朱熹又将这二篇和《论语》、《孟子》合在一起,撰写《四书章句集注》,自此有“四书”这个名称。

[5]八股明、清科举考试时所用的一种文体。它用“四书”、“五经”中文句命题,并规定一定的格式:每篇都必须按次序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前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段落;后面四段是正文,每段分两股,两两相对,合共八股。这里所说的“起讲”,就是其中的第三段。

[6]求是书院当时浙江的一所新式高等学校,创办于1897年,1901年改称浙江省求是大学堂,1914年停办。

[7]指江南水师学堂,创办于1890年,1913年改为海军军官学校,1915年又改为海军雷电学校。

[8]光复指1911年的辛亥革命。

[9]《封神榜》即《封神演义》,神魔小说,一般认为是明代许仲琳编写,共一百回。讲述武王伐纣的故事。前三十回写纣王的暴虐,姜子牙归隐,文王访贤,得姜子牙之辅佐,武王才完成讨伐纣王的大业。后七十回主要写商、周两国的战争,并且掺杂有宗教的斗争,阐教帮助周,截教帮助商,各显道术,互有杀伤,结果截教失败,纣王凶而自焚,武王夺取天下,分封列国,姜子牙回国封神,使有功于国的人和鬼各有所归。

[10]仪凤门当时南京城北的一个城门。

[11]这是初级英语读本上的课文,意思是:“这是一只猫。”“这是一只老鼠吗?”

[12]这段话出自《左传》隐公元年,原文是:“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

[13]“泼赖妈”英语Primer的音译,意即初级读本。

[14]《左传》即《春秋左氏传》,相传为春秋时左丘明所撰。是一部用事实补充、解释《春秋》的书,是我们第一部叙事详备的编年体史书。

[15]“支那通”支那,古代梵语对中国的译称。近代日本亦称中国为支那,带有对中国的蔑视意味。支那通,指研究和通晓中国情况的日本人。

[16]讨替代即找替死鬼、找替身。旧时迷信认为横死的人所变的“鬼”,必须设法使别人也以同样方式死亡,这样他才得投生,叫做讨替代。

[17]放焰口旧时习俗,在农历七月十五日(同日也是道教中元节)晚上请和尚结盂兰盆会,诵经施食,称为放焰口。盂兰盆,梵语Ullambana的音译,“救倒悬”的意思;焰口,饿鬼名。

[18]毗卢帽放焰口时,主座大和尚所戴的一种绣有毗卢佛像的帽子。

[19]捏诀和尚诵念诀语时的一种手势。

[20]这些是《瑜伽焰口施食要集》中咒文的梵语音译。

[21]发“名士”脾气这是顾颉刚【历史学家】挖苦鲁迅的话,当时他们同在厦门大学教书。

[22]矿路学堂全称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矿务铁路学堂。创办于1898年10月,1902年1月停办。

[23]这是初级德语读本上的课文,意思是:“男人,女人,孩子。”

[24]《小学集注》宋代朱熹辑,明代陈选注,共六卷。旧时学塾中所常用的一种初级读物,内容系辑录古书中的片段,分类编成四内篇:《立教》、《明伦》、《敬身》、《稽古》;二外篇:《嘉言》、《善行》。

[25]格致“格物致知”的简称。《礼记·大学》有“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的话。格,推究。清末曾用“格致”统称物理、化学等学科。作者在矿路学堂读书时的“格致学”指物理科。

[26]舆地即地,这里指地理学。钟鼎碑版 ,指古代铜器、石刻;研究这些文物的形制、文字或图画的,叫金石学。

[27]新党清末对主张或倾向维新的人的称呼;辛亥革命前后,也用来称呼革命党人及拥护革命的人。这里指当时矿务铁路学堂总办俞明震(1860—1918),浙江绍兴人,光绪进士,1901年以江苏候补道委任江南陆军矿路学堂督办。

[28]《时务报》旬刊,梁启超等主编,当时宣传变法维新的主要期刊之一。1896年8月由黄遵宪、汪康年创办于上海,1898年7月底改为官报,8月出至第六十九期停刊。

[29]华盛顿(G.Washington,1732—1799) 即乔治·华盛顿,美国政治家。他领导1775年至1783年美国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胜利后任美国第一任总统。

[30]《天演论》英国赫胥黎(T.Huxley,1825—1895)《进化论与伦理学及其他论文》中的前两篇,严复译述。1898年由湖北沔阳卢氏木刻印行,为“慎始基斋丛书”之一;1901年又由富文书局石印出版。其前半部着重解释自然现象,宣传物竞天择;后半部着重解释社会现象,宣扬优胜劣败的社会思想。这书对当时我国知识界曾发生很大的影响。

[31]恺彻(G.J.Caesar,前100—前44) 通译恺撒,古罗马统帅,曾两次渡海侵入不列颠(英国)。

[32]苏格拉第(Sokrates,前469—前399) 通译苏格拉底,古希腊哲学家。

[33]柏拉图(Platon,前427—前347)苏格拉底的弟子。古希腊伟大的哲学家,也是整个西方文化中最伟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之一。柏拉图和老师苏格拉底,学生亚里士多德并称为希腊三贤。

[34]斯多噶(Stoikoi) 指斯多噶派,一译画廊派或斯多亚派,约公元前四世纪产生于古希腊,中经传播演变,存在到公元二世纪的一个哲学派别。

[35]《译学汇编》当为《译书汇编》,月刊,1900年12月6日在日本创刊。它是我国留日学生最早出版的一种杂志,分期译载东西各国政治法律名著,如卢骚【卢梭】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万法精理》等。后改名《政治学报》。

[36]张廉卿(1823—1894) 名裕钊,字廉卿,湖北武昌人,清代古文家、书法家。道光举人,曾任内阁中书。后在江宁、湖北等地书院授徒。

[37]本家的老辈当指作者的叔祖周庆蕃(1845—1917),字椒生,光绪二年举人,时任江南水师学堂监督。鲁迅和弟弟周作人去南京读书跟他有一定的关系。

[38]许应骙(?—1903) 字筠庵,广东番禺人,清光绪年间曾任礼部尚书,当时反对维新运动的顽固分子之一。这里所说的文章,指1898年6月22日(清光绪二十四年五月四日)他的《明白回奏并请斥逐工部主事康有为折》,见同年7月12日《申报》。

[39]康有为变法康有为于1898年(农历戊戌年)与梁启超、谭嗣同等由光绪帝任用参预政事,试图变法;从同年6月11日光绪颁布变法维新的诏令,到9月21日以慈禧为首的封建顽固派发动政变,变法失败,共历时一百零三日,故又称戊戌变法或百日维新。康有为逃亡日本,逐渐成为保皇党人。

[40]两江总督总督,清代地方最高军政长官。两江总督在清初管辖江南和江西两省。清康熙六年(1667)江南省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仍与江西省并归两江总督管辖。

[41]刘坤一(1830—1902) 字岘庄,湖南新宁人。1879年至1901年间数任两江总督,是当时官僚中倾向维新的人物之一。

[42]青龙山的煤矿在今南京官塘煤矿象山矿区。作者等当年所下的矿洞即今象山矿区的古井。

[43] 这是唐代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碧落,指天上;黄泉,指地下。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