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参考】魏民 · 纪实摄影为什么是摄影中坚?

当利益力量介入进来,事情就真正混乱了。体制内的宣传性照片也慕名而来以营造亲民形象,但纪实摄影揭示"真社会"的锋芒触及到体制时,体制并没有好脸色;国外优秀纪实摄影因了文献价值和学术地位具有很高的声誉,"声誉"这个物事也是可以做生意的,于是商业性画廊也忽悠中国影人拍摄具有表层"纪实风格"的商业片。

由此可见,称纪实摄影“煽情地误导中国摄影创作三十年”实在是戴错了帽子。“纪实摄影”是一种文本类型,《纪》文所说“其中的践行者”是某种人群的摄影活动,二者并不等同;以后者行为替代前者性质,在逻辑上叫“偷换概念”错误。就算把“纪实摄影”改为“社会记录摄影”,上述混乱就不发生了么?一样混乱,因为造成混乱的社会原因是:整个社会的权力崇拜和商业化、娱乐化,一种摄影类型不管它叫什么名称只要它获得声誉,就会被体制宣传权力忽悠,被商业利益借用:曾经是“唯美”的,现在是“泛纪实”的。

纪实摄影人应该做的是再次厘清纪实摄影的真正内涵,不懈地坚持,也让更多的摄友加入进来。

二、纪实摄影与"艺术悖谬"的纠结

《纪》文说,"新闻报道摄影强调客观真实,艺术摄影强调主观表现,"纪实摄影"却在这两者间摇摆",并且花了很长篇幅论证纪实摄影的"悖谬",声称它把"职业化或沙龙摄影式的技艺体现当成艺术语言"," 这是试图对公众进行宣导甚至欺骗!"

这个观点实在是太武断了。首先,纪实摄影并不摇摆于新闻报道特性之外,它同样追求客观真实,它们是同宗兄弟;其次,严谨的纪实摄影根本不屑于追逐沙龙摄影式的艺术语言。至于有些摄影师喜欢用"泛艺术"涂饰自己的作品(很可能已经不能再算作纪实摄影了),那是摄影师自己陷入误区,没纪实摄影本身什么事。

应该明白,纪实摄影并不需要"泛艺术"来扮嫩,基于尽可能接近客观真实的目的,她有自己的本体视觉语言并且在视觉精良上可以达到不亚于"泛艺术"的美学高度。这里略举一些:

●推出新的阶层典型人物形象。(刘易斯•海因的童工、戴安•阿勃丝的残疾人、马丁•帕尔的中产阶级、侯登科的麦客等等,都是开拓性的人物形象塑造。)

●推出新的典型社会景观。(贝歇夫妇的老工业建筑、王久良的垃圾围城,具有某种时代意义,被忽视而"新"发现。)

●人物关系准确、精妙。(理解社会关系并可视化,这是很有难度的。)

●摆脱泛艺术的"构图法则"、充分开掘社会对象的自在"摸样"。(并非刻意反绘画构图。信息表达到位的画面就是好画面。)

●现场光影的寓意性。(强化对信息现场的关注、领悟等等,也会带来欣赏效果。)

●色彩信息和黑白纯化的使用。(信息表达优先。)

●摄影师的个性观察风格,质朴、繁复、幽默、荒诞......(罗德欣柯的结构主义、南•戈尔丁的坦率、马丁•帕尔的揶揄等等,但当然他们都依然维护对象的真实性。)

●客观真实和作者个人情感交融的分寸度。(信息的公共性和个人道义表态的平衡。)

●多图结构的叙事性和图间视觉流程的整合。(拍摄只是"选择",结构才是"创作"。)

......

这些,在优秀的纪实摄影作品中实在不胜枚举。纪实摄影的视觉思维为观察发现所需、与社会景观互动,可以历练和达到很高的水平,一定要扯上"艺术"的话,也可以说这正是纪实摄影的"本体美学"而不是勉强嫁接过来的"泛艺术";或者干脆说纪实摄影师实际上就是具有视觉修养的社会学工作者,他们用影像书写可读性很强的社会调查报告。不过,过往的优秀摄影师实在有点懒,他们做了,但是还缺乏理性总结,使得后来大量新手只能到绘画理论(摄影技法理论实际上从绘画大量移植过来的)和沙龙点评里去寻找制胜法宝。

《记》文说到纪实摄影的艺术"悖谬",有一部分道理,当人们不了解纪实摄影功能特性、企图用"煽情"的泛艺术去打扮她、渗透她时,悖谬就会发生。但这不是刻薄、推搡纪实摄影本身的理由,纪实摄影拥有自己与生俱来、可持续发展的视觉潜能和视觉力量,它不存在内生性悖谬,倒值得摄影师探索、开发,至少与艺术并驾齐驱甚至超越。

三、纪实摄影为什么是摄影中坚?

《记》文说纪实摄影成了"第一概念",中国的纪实摄影盘踞了"道统神坛",这又是一个只看神马浮云的误区。

在各位看这篇文章的时候,地球上又诞生了几十万张照片,我们无法统计,但相信非纪实类的照片数量绝对超过纪实摄影的千百万倍。然而看看微薄,一张纪实类的突发事件图片可以立刻被转发千万次,而山水、旅游、建筑、家庭、宠物、餐饮等等,能转发一百次已经绝对辉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公众自身对图片信息的选择,大家对社会性信息最为关注。

美国纪实摄影项目"朱莉"( Darcy Padilla),摄影师花了十八年时间追踪拍摄了一个贫民窟家庭,揭示一种长期持续的社会状态。

美国纪实摄影项目"次贷危机"( Anthony Suau),摄影师几乎同时记录了从被没收房屋的平民到证券交易所再到政府财政高官的金融风暴全景。

这些纪实摄影项目串联起来,勾勒出当今世界最重大的社会主题"贫富分化"导致社会危机的全景图,真正为历史留下足资后人研读的影像档案并且具备极强的视觉可读性。

纪实摄影的数量绝对比不上非纪实影像,但是作为摄影“实录性”、“实指性”本体功效的直接深化、提炼出有分量的社会信息,纪实摄影的社会影响力远远超过其它摄影类型,这就是纪实摄影成为摄影中坚的自然原因。要说人为原因,那就是人们需要社会深度认知的信息,人们需要自己活动范围以外的社会真相。

纪实摄影并不需要捧上去也没法拉下来,做实了,她的位置就在那儿。国际上就是这样——规模绝对比不上商业摄影和日常摄影;影响上,她是摄影价值的主心骨(包括积淀为纪实摄影的新闻摄影)。她以视觉档案方式、多图结构、多侧面地、深入地剖析一个社会课题,形成瞬间视觉记录文本的代表性样式,相当于文学中的中长篇小说、音乐中的交响乐、雕塑中的群雕那样的中坚位置。

至于说到中国的纪实摄影,不仅没有盘踞“道统神坛”,恰恰相反,还处在“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呢,许多时候,她的生存空间甚至需要打擦边球来争取。纪实摄影拍什么?拍社会。中国正处在社会大变革的时代,当下正是改革走到十字路口、社会矛盾凸显的年头,也正是纪实摄影突入社会深层的“黄金机会”,土地流转、权贵集团、经济适用房、农民工转换身份、新产业工人阶级诞生......我们的纪实摄影进入这些领域了吗?没有。八十年代以来拍摄边缘题材固然功不可没,现在不够了。《记》文指出“现在我们很多中国摄影人迄今在创作上处于不能自觉的盲然状态”,病症说对了,病因归于艺术主观问题却是误导。真正的原因是,“流行纪实”在社会主体板块的外围舒适地隔靴搔痒,镜头对热点课题失焦,还谈不上“艺术主观处理”问题呢。在正应该纠正纪实摄影理念缺位的当口,反而因“艺术悖谬”为理由而“彻底抛弃所谓‘纪实摄影’概念”,这个思考方向实在是拧反了。

摄影内容是多元化的,风光、旅游、体育、家庭、私人各得其所,发烧、纪念、娱乐、艺术各有所爱,这并非一定要否定纪实摄影才能办到,它们不对立,都可以发展。而纪实摄影可以发挥摄影“实录性”、“实指性”的最大潜能、甚至实现推动社会进步的效能,正是摄影这种媒介的本身属性。

主张摄影“在功能上实现完整意义上的艺术形态转向”、废了三十年全过程的"纪实摄影"、改称"社会记录摄影"再拉下所谓"神坛",除了更大的混乱,还有什么有益的功利?实在令人费解。笔者觉得这要好好商量。

回到名实之争,"纪实摄影"还是"社会记录摄影"?笔者以为既然已经约定俗成,另外改换标签的现实意义不大(理论探索另说)。标签,识别符号而已。要紧的是,弄明白"纪实摄影"的真正内涵、它的社会作用和本体视觉表达方式,把尚在青少年期的纪实摄影推向成熟。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已经为她准备好了"黄金机会"。返回搜狐,查看更多